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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被债务压着写廉价玩意,费兹杰罗始终知道自己有多优秀

2020-06-18  点赞411   浏览量:689

儘管被债务压着写廉价玩意,费兹杰罗始终知道自己有多优秀

……我不是特别有可能再写一堆青春恋曲的故事。我的第一批作品被贴上这个标籤之后,直到一九二五年仍揭不下来。打那时开始,我写的就是青春恋曲,而且越写越难落笔,也越写越做作。如果未来三十年我还能交出类似的产品,要嘛我就是有神功护体,要嘛我就是个不入流的文人。

我知道读者就是指望我写这种东西,可是那口井已经快枯竭了,我也不算笨,知道不能勉强再汲水了,而应该重挖一口井,再找一条水脉……话虽如此,仍有数不清的编辑要求我写痴迷于年轻女郎的作品,但以我的年纪而言,那种痴迷可能会害我被关。
──F.史考特.费兹杰罗致信《柯利尔》杂誌编辑肯尼斯.李陶尔,一九三九年

在一九一九年一鸣惊人成为职业作家之后,F.史考特.费兹杰罗就逐渐被定型为他自己所说的「爵士年代」作家。读者以及编辑期待的是他的标準罗曼史:一贫如洗的男孩追求富家千金,欢乐的宴会,光鲜亮丽又伶牙俐齿的摩登女郎。后来他写了不一样的东西,时空背景换成更阴暗、历史背景更深入的十年间,而费兹杰罗本人也经历了许多痛苦,变得更加成熟,可是他却发现,很难打破早期的刻板印象。以普林斯顿大学生活为中心的年轻作家(《尘世乐园》),进化成一对金童玉女新婚夫妻(《美丽与毁灭》),接着是爵士年代的创造人及纪录者(一九二○年代短篇故事选集与《大亨小传》),然后再急转直下,在大多数文学传记及读者的观念中《崩溃》了。他要的是,如同他自己所说的:「重挖一口井,再找一条水脉。」可惜,只有极少数人欣赏他的努力。

这些故事写的都是离婚与绝望;工作的白昼与孤寂的黑夜;大萧条期间聪明的青少年无法上大学或找到工作;美国历史及其战争、恐怖和希望;性行为,及随之而至的婚姻──或离散;以及纽约市要人命的穷苦,和穷苦人勃发的生命力;这个城市的各种可能性,以及其肤浅和丑陋,费兹杰罗都了如指掌,也真心热爱。这些故事所展现的,不仅是一名「伤心的年轻人」变老,困在近期的辉煌过往中,更证明了他是走在现代文学前端的作家,无论现代文学的发展有多错综複杂且富实验性。

F.史考特.费兹杰罗,年纪渐大体重也渐增,是公认最难搞的作家之一,近来编辑使尽浑身解数也未必能从他那儿哄到作品。他是一个世代──新世代的文学象徵,而编辑们要的仍然是扁瓶装的杜松子酒,以及追求女人的大学生在午夜飞车奔驰时超前漂亮女郎。阅读大众也习惯了这种费兹杰罗口味。可是费兹杰罗却转变了,变得更老成,自然也更严肃。易言之,就是成熟了。他也想写成熟的作品。要是他们不让他写,他就乾脆不写了。就这样。
──O.O.麦因泰尔,「纽约日复一日」专栏,一九三六年

那个时代的大众杂誌编辑当然不是市儈,可是在一九三○年代中期,他们不乐见费兹杰罗改变风格可能也不是没有原因的。他的某些故事阴暗荒凉。只有一名编辑真正能够欣赏费兹杰罗的努力,不时刊登他的作品,那人就是阿诺.金瑞奇(Arnold Gingrich),《君子》(Esquire)杂誌的编辑,他本人也是位小说家。

费兹杰罗在死前两年把「佩特.霍比系列」(Pat Hobby)卖给了《君子》,每篇两百或两百五十美元。(在费兹杰罗是低价,但在大萧条时期却是高稿酬;其相对价值可参考一九四○年的美国人口普查,当时的平均年收入刚过一千美元。)金瑞奇还鼓励费兹杰罗把这个失败的爱尔兰裔美籍酒鬼剧作家的传记扩充为小说。可是有些故事就连金瑞奇都无法接受;费兹杰罗写年轻人担心感染性病,搞大了十六岁少女的肚子,这类故事连《君子》都敬谢不敏。

大多数故事的时空背景,都是美国以及全世界陷入经济大萧条的时期。费兹杰罗的资产在最初几年极为可观,却也随着国力衰退而缩水。他经常生病,经常破产,与赛尔妲带着女儿丝考蒂定居在巴尔的摩,却在巴尔的摩地区与北卡罗莱纳山间的健康休闲中心来回穿梭,疲于奔命。一九三○年赛尔妲在欧洲崩溃,又在一九三二年二月住进了巴尔的摩的约翰.霍普金斯大学菲普斯精神科诊所。费兹杰罗的余生都必须为妻子进进出出昂贵的诊所与医院而负担庞大的费用,因此他所背负的经济压力也难以衡量。费兹杰罗本人的健康也自一九三五年初开始走下坡,儘管担忧年轻时患过的肺结核复发,他仍菸酒不拒,使得情况雪上加霜。

不过,本书的第一篇故事〈欠条〉却是费兹杰罗写作生涯早期的作品,而最后的两篇完整故事:〈屋里的女人〉及〈向露西与爱儿喜致敬〉,则是一九三九年在好莱坞一点一滴完成的,当时他已戒酒,专心写作新小说《最后的大亨》,此书在他死后才出版。他的写作生涯有完整的纪录,每一个阶段都有作品──年轻气盛,少年得志,日夜狂欢;三十岁为人夫为人父,却因为妻子生病,突然一头栽入医生与医院的世界;辛苦拚搏,本身就健康不佳,却仍在探寻写作的新矿脉;而最重要的是,身为职业作家,他自始至终都能从美国大地以及四周的人物汲取灵感与精力。F.史考特.费兹杰罗的这份饥渴至死不渝,也都表露在这些故事里。

短篇小说集有赚头吗?
──费兹杰罗致经纪人哈洛.欧伯,一九二○年

短篇小说从一开始就是费兹杰罗的生计来源。普林斯顿大学校长约翰.葛利尔.希本(John Grier Hibben)写信给他,埋怨〈四个拳头〉(The Four Fists)把大学以及大学生描绘得太肤浅,费兹杰罗的答覆是:「我是在某天晚上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写的,因为我有三吋厚的一叠退稿,而为了经济上的理由,我得给杂誌编辑他们想要的东西。」

给杂誌社他们想要的东西,这就是费兹杰罗身为年轻作家的写照,而他也在一九二○年代谨守这个有利可图的模式。为了钱财贩售作品他心知肚明,同时也非常清楚短篇小说可以为他快速累积财富,总比等到写出足够成为一本小说的分量再来连载要强多了。他和一家人生活富裕,但在最初两本小说大卖之后,《大亨小传》(一九二五年)却铩羽不振,而他需要钱。《大亨小传》的销量平平令费兹杰罗受挫,却反倒能让他继续为《週六夜邮报》(Saturday Evening Post)写作短篇小说,激励他转而在爵士年代告终时在好莱坞写剧本。费兹杰罗在艺术与商业之间进退两难,也跟同时代的作家一样尽力而为。

他同时也相当清楚哪些是自己的佳作,哪些是他所称的不入流的糟粕。费兹杰罗从不自欺,也不欺人,他非常了解他在商业上的成功作品以及在想像力上令他满意的故事有何差异。如果鱼与熊掌能得兼,那就皆大欢喜,像是他所珍视的作品:〈重返巴比伦〉、〈冬之梦〉、〈富家子〉以及「贝佐.杜克.李系列」,卖得高价,就让他非常满意。他总是希望自认为的佳作能卖得更好。「像〈受欢迎的女孩〉(The Popular Girl)这种低劣的东西一个礼拜就写完了,在孩子出生时赚进了一千五百元,可我花了三个礼拜辛辛苦苦写的〈天上的钻石〉(即〈大如「丽池」的钻石〉)却连一个子儿都没赚到,这种时候我就相当洩气了。」他在一九二二年如此写给经纪人哈洛.欧伯(Harold Ober)。「可是,天啊,罗利摩,我还是要赚大钱。」乔治.何瑞斯.罗利摩(George Horace Lorimer)是耶鲁毕业生,一八九九至一九三六年间担任《週六夜邮报》编辑,付给费兹杰罗相当优渥的稿酬,事实上对年轻作家可说是天价。一九二九年,《週六夜邮报》开始付给他每篇四千元的稿费,换算成今天是五万五千元以上。但是这条沉甸甸的金鍊却压弯了费兹杰罗的脖子,他在一九二五年《大亨小传》刚出版后不久,跟H.L.孟肯说:

我给《邮报》的垃圾越来越臭了,因为我越来越无心──说来也怪,我在第一篇垃圾却投入了全心。我觉得〈海盗〉(Offshore Pirate)跟〈祝福〉(Benediction) 一样好。我一直没有真的「动笔」,直到〈植物人〉(Vegetable)失败我才开始,所以《大亨小传》这本书才有可能成形。要是有钱可赚,我早在许久以前就动笔了──我帮电影写过,没成功。大家似乎不了解,要一个聪明人动笔是天底下最困难的事。

他在同一年写给 Scribner 的编辑麦斯维尔.柏金斯(Maxwell Perkins)的信中,则更坦率、更简短:「我的垃圾赚得越多,我就越没法让自己动笔。」

费兹杰罗始终以小说家自居,儘管他是一位卓越的短篇小说家──篇幅虽小,与小说相比却毫不逊色。他的短篇小说备受喜爱也家喻户晓,卓然成家,可是却往往成为他的试验场,是他的粗稿,是意念与叙述、人物与地方的初发阶段,要在他的下一步小说落脚的元素。费兹杰罗的生活及写作帐本一直纪录到一九三八年,在「出版小说纪录」栏中列出了「剥除且永远埋葬」的短篇故事。「剥除」的过程在他的单印页以及出版的杂誌上随处可见,他修订、编写、简单陈述,其中某些段落日后会出现在《美丽与毁灭》、《大亨小传》及《夜未央》中。

本书的故事大都写成于一九三○年代中叶与晚期,对于读过费兹杰罗的工作底稿(后于一九七八年以《F.史考特.费兹杰罗笔记》之名出版)以及《最后的大亨》(最后一本小说,费兹杰罗死时仍未完成)的人来说,都会觉得眼熟。

写电影有赚头吗?你卖电影脚本吗?
──费兹杰罗致哈洛.欧伯,一九一九年十二月

好莱坞的吸引力和前瞻性、写作电影脚本和剧本,从费兹杰罗写作之初就是一个诱惑。一九一五年九月,他还在普林斯顿念大二,《普林斯顿人每日报》就刊登了广告:「当掉的同学请注意,电影製片厂业务为有本领的年轻人开闢了一片几近现成的领域,可赚进可观的资产。」电影工作=当掉的这个方程式,在他刚到好莱坞的时候再明显不过。虽然他的几篇故事以及两本小说都在一九二○年代改编成电影,他却都不喜欢──他和赛尔妲认为一九二六年的《大亨小传》(现已失传)「烂透了」。不过,一九二七年一月费兹杰罗夫妇住进了洛杉矶的国宾饭店,三个月中,费兹杰罗忙着创作为康丝坦丝.塔玛姬(Constance Talmadge)量身打造的剧本。塔玛姬暱称「布鲁克林康妮」,是默片大明星,正想转入有声喜剧片。起初,他和赛尔妲乐于和电影明星交际应酬,但很快就失去了新鲜感。他的剧本被退,费兹杰罗夫妇也回到东岸的家。赛尔妲说史考特「说他再也不写电影剧本了,因为太难写了,可是我觉得作家都是口是心非。」

她说对了。《大亨小传》的销售成绩平平与毁誉参半的评论,改变了身为作家的费兹杰罗。他几乎立刻就发话将来会有一系列的行动,他在一九二五年春天从欧洲写信给柏金斯说:

对了,秋天我有一本故事集。目前我会写一些俗气的东西,等累积多了再出版。等这本写完出版了,我再等着瞧。要是这中间不会再有垃圾,我就继续当个小说家。否则的话,我就要退出江湖回家去,到好莱坞去学习电影了。

一九三一年,费兹杰罗回到好莱坞,又是为了钱,也又度过了悲惨的几个月,在创造上非但毫无成果,个人方面也心力交瘁。他一直在写的《夜未央》仍未完稿。而这一次,赛尔妲并没有和史考特一起到洛杉矶,而是回到阿拉巴马州蒙哥马利市的娘家,处于崩溃的边缘,隔年春天就会住院治疗。不过,她在一九三一年十一月写信给身在好莱坞的丈夫,她的判断却是再正确不过了:「真可惜你的工作没趣。我本以为可能会有些新的戏剧性样貌来弥补它的单调乏味。如果觉得太辛苦,而且得面临『聚一聚,聊一聊』这种伎俩──那就回家来,甜心。起码你可以把好莱坞永远删除掉。换作我就不会留下来,把时间浪费在不可避免的庸俗和太费力气上面。」

虽然一九三一年他在好莱坞失败了──又一次,但因为缺钱,费兹杰罗又在一九三七年夏季回到好莱坞,从此没有离开。第三次也没有多少魅力。在与本书同名的那篇故事里,我们看见了他对电影业的看法──根深柢固的腐蚀性以及对个人创造力的戕害。阿诺.金瑞奇曾在一九三四年警告过费兹杰罗,叫他别去,而且措词明确:「看见你又一次到好莱坞去浪费才华会叫人椎心,我希望将来不至于落到那步田地。因为,把文字看作乐器,你就是至高无上的演奏大师──没有人能像你一样,从一根英文句子的弦上拉出更纯粹、更优美的音符来,而且好莱坞懂个屁文字?」

费兹杰罗在动身前往西岸之前不久,写信给柏金斯,信中充满了冷酷的自觉与先见之明:「每次我到好莱坞,儘管有巨额的薪水,总是让我在经济及艺术上开倒车……我当然还有这一本小说《最后的大亨》,可是它可能要加入这个世界上的未完成作品之列了。」

费兹杰罗的帐单惊人,包括他自己的生活开销、赛尔妲在北卡罗莱纳州阿什维尔附近的私人疗养院花费,以及丝考蒂的学杂费。而米高梅的合约提供的金额也很庞大──週薪一千元,为剧本修改润色。他的最后几篇短篇小说,就是利用为其他剧作家修改的余裕写的,这些剧本无聊到令人头脑麻木,至今在纸页的空白处仍可见到他不屑的批评。好莱坞的工作令他洩气,也害他生病,而他的兴趣缺缺也明显表现在他的电影脚本上。但是米高梅的合约却在他债台高筑时救了他一命,他也在那里找到了写作《最后的大亨》的材料。他在死时很满意,辛苦地写作那「再一本小说」,可是出卖自己的才华与时间,在精神上和创作上的代价却无法计量,当然也是这本小说始终无法完稿的原因。

费兹杰罗认为《我愿为你而死》书中的一些故事极其优秀,但遭到那些想要他写爵士和香槟、冷酷的美女及渴望的帅哥的编辑退稿,却让他深感失望,失望的个人因素比经济因素来得大。他从大学时期就是职业作家,辛辛苦苦地爬格子,而且不辞辛劳地修改,即便故事已刊登或书籍已经出版。他自己那本《大亨小传》上,更写满了更动和注记,连献词页以及那些现在已成史诗的结语段落都写满了。

费兹杰罗想要他付诸写作短篇小说的辛苦能得到报酬,他想要让这些短篇小说出版,也设法找出版商出版。可是大多数的短篇小说是他在不想再被编辑修改的十年间写的。在写作早期,他并不那幺介意修改;有时编辑瞒着他私自修改,事后会惹火他,有时他也为了重要的东西而坚持立场。他在一九二二年向《Scribner杂誌》的罗伯.布里吉(Robert Bridges)抱怨,他不得不写「一刀又一刀的信函」,就为了在一篇叫〈雕花玻璃碗〉(The Cut Glass Bowl)的故事里用了「天杀的」三个字(不过他的「天杀的普通新富」一词并未删除)。一九三○年代,费兹杰罗对于删除、润饰、审查越来越不妥协──就连他的老朋友,杰出的专业经纪人欧伯;或是金瑞奇,他对佩特.霍比故事的支持让费兹杰罗能清偿债务、保持出版,所提出的修改要求,他都不为所动。他宁可留中不发。适当的时机或许早晚有一天会出现,只要他活得够久。

谁也无法将费兹杰罗最艰难的时期纪录得比他本人纪录得更好,他在散文集《崩溃》(一九三六年)中自我谴责,自白忏悔。他对自己的重新评估也表现在这些文章里:〈恶梦〉中,人被困在精神病院,不顾一切要找到出路;〈结伴同游〉中的作家改变跑道;〈我愿为你而死〉中,一名摄影师与电影明星认真思索了他们成功的极限,想要更多。

在本书的一些故事中,费兹杰罗探索了一九三○年代女性的新机会,以及这些机会的限制。在〈谢谢祢的火〉中,韩森太太是四处旅行的推销员;青少女如露西与爱儿喜发生性行为;〈越位〉中的琪琪显然有风流韵事。传统的婚姻情节遭到了围攻,比方说〈向露西与爱儿喜致敬〉对新世代的自由留下了糅杂赞同与轻蔑的微妙差异;而电影脚本〈葛蕾西出海记〉则忽而嘲弄忽而讚扬。

以护士与医生为主角的四篇故事,与费兹杰罗当时的真实生活关係匪浅。「医疗故事」──〈恶梦〉、〈该怎幺办〉、〈宁静土的气旋〉、〈屋里的女人〉中,某些冷酷的细节借用了在崩溃途中发生的事,以及在崩溃之后,费兹杰罗自己与赛尔妲持续的疾病。

本书同名故事〈我愿为你而死〉,费兹杰罗也称之为「诱惑湖的传奇」,取材于他在有益健康的北卡罗莱纳山间的悲惨时光。他为了健康去了那里;唯恐肺结核复发,他希望新鲜的空气能有益治疗──同时也能治癒赛尔妲。从一九三五到三七年,费兹杰罗不时会返回巴尔的摩(这里是他们一家三口在一九三○年早期想定居之地),他大都住在不同的北卡罗莱纳旅馆里。手头宽裕时,他就住度假饭店,像是诱惑湖客栈、橡树会馆、葛罗夫公园客栈;阮囊羞涩时,他就住汽车旅馆,吃罐头汤,在洗手台洗衣服。在他有时间、健康、能力工作时,费兹杰罗几乎都是为了生计而写。〈我愿为你而死〉就来自于那样的时段和那些地方。

儘管费兹杰罗自己有当务之急,有心事烦恼,某些故事却与他的自传恰恰相反。费兹杰罗并不追问是哪种力量在操纵他自己的人生,反倒去思考书写影响美国文化历史的更大力量,从大萧条时期的贫穷到种族与民权的问题,以及地方风俗、观点与文化,从中汲取灵感,也可以说是避难其中。可以确定的是,有时那些公众与历史的事务与费兹杰罗个人的私事融合。

一九三七年,他离开南方以及出身阿拉巴马州的妻子,前往好莱坞,他对历史与家庭有很深刻的思考。内战故事,在本书中以两篇情节极不同的完整草稿呈现,其滥觞是他父亲所说,表亲在马里兰乡间被绑住大拇指吊起来的故事。〈竖起大拇指〉与〈牙医之约〉充满了暴力与酷刑,冷酷的行为与言语──与费兹杰罗当时为《乱世佳人》改写剧本而添加的浪漫情节,提供了强烈的对比。这两篇故事犀利地探索了美国历史最关键的时刻,并且质疑了流传下来的迷思,同时费兹杰罗也怀疑了家族史所赋予或是灌输给他的东西,如何让他这个作家与更宏观的历史时刻产生连结。它们同时也质疑了什幺是原创性与创造的来源;複述,也许该说是驱除儿时听闻的床边故事,对比作家想要找出新的东西。

〈芭蕾舞鞋〉、〈葛蕾西出海记〉、〈爱情是桩苦差事〉都是剧本提纲,亦即剧情说明。其他故事则像是费兹杰罗动笔之初,想写成有销路的电影脚本,然后再重塑成他宁可写的东西──短篇故事或小说稿。比方说〈屋里的女人〉,乍看像是一篇明快的黄金年代浪漫喜剧,为威廉.鲍威尔以及卡萝.伦芭量身打造的。接着,敏锐的描写开始起作用了,一道阴影也落在了情节上:英俊的探险家主角因心脏病而奄奄一息(反映了费兹杰罗自己的病)。他能够违背良心,去追求他所爱的美丽电影明星吗?转折于此出现,而且没有一家製片公司会赞成,像是护士批评以前的病人是「吸毒鬼」,电影男星拥有「不凡的俊美」以及一大片大麻田。这篇故事烧灼了好莱坞的虚荣、浮夸与贪婪,却以费兹杰罗经典的、美丽的,却算不上救赎的结局,送上了一个玫瑰花床。他非但嘲弄了好莱坞据以获利的爱情与浪漫情节,还迎合了各编辑的口味,送上了利如刀刃的嘲笑,并且乐在其中。

〈葛蕾西出海记〉、〈芭蕾舞鞋〉、〈爱情是桩苦差事〉以短篇故事来说,当然不够完美,但这三篇故事正是要迴避完美。〈芭蕾舞鞋〉是为另一名芭蕾舞伶写的,可是费兹杰罗觉得赛尔妲的热情与芭蕾训练,可以帮助他送上「一份绝对有凭有据,而且充满创新与感情的故事」。由此也让这个剧本大纲显露出了自传性质。费兹杰罗在起笔写作〈葛蕾西出海记〉的五年后又重拾旧作,他的修订版也收入本书附录,作为比较。〈爱情是桩苦差事〉则以费兹杰罗的「原创作品」而值得注意;这是他对一部电影的创意,而不是改写别人写的故事。

我觉得《大亨小传》和《夜未央》之间的九年,把我的名声伤害到无以复加的程度。因为一整个世代在这段期间已经成长了,对他们而言,我只是一个为《邮报》写故事的人……

真奇怪,我以前写短篇故事的本领消失无蹤了。部分是因为时代变了,编辑变了,但多少也跟妳我—快乐的结局绑在了一起有关。当然每三篇故事就会有别种结局,可是基本上我在大众心目中,就是个写青春恋曲的作家。我势必得有强大的想像力才能抛射回过去,而且还得抛得很远、很频繁。
──费兹杰罗致赛尔妲.费兹杰罗,一九四○年十月

能写出《我愿为你而死》中的诸篇故事,想像力绝对是强而有力的。各篇故事的品质不一,费兹杰罗自己也知道,从他的通信内容就能得见。有些一看就知道是为了现金而写,虽然不乏亮眼的句子与人物,却给人潦草疏漏的感觉。债务加上景气差,在一九三○年代中叶给了他致命的一击,让他再难恢复元气。他在一九三六年五月写给欧伯的信所表达的痛苦与坦率,也反映了那些日子所写的故事:

负债这种事真是可怕。让我的信心沦丧到了骇人的程度。我以前都是为自己而写,现在则是为编辑而写,因为我没有时间去想我喜欢什幺,或是去找出可以喜欢的东西。那就像是一个人张口去接一滴滴的水,因为他太渴了,等不及水井的水满。噢,能有个例外就算幸运了。

可是他也跟赛尔妲说,《邮报》要他写出他不再愿意写的东西:「我只要一觉得是在写什幺廉价玩意儿,我的笔就冻结了,我的才华也消散在山头了。」无论费兹杰罗是为自己而写,或是为别人的期望而写,这些故事加总起来,都表现出他越来越自由的创意,探索各种可能,而且往往任性地拒绝製造外界对「F.史考特.费兹杰罗」的期待,或是遵循传统的规则与要求。

编辑与读者不想要年轻人在游轮上有性行为?不想要军人在战争中受酷刑?不想要有人威胁要自杀?不像要好莱坞的山上有酗酒和吸毒?不想要大学运动有行贿和受贿?太可惜了。有时他愿意修改。有时,尤其是在他浪掷才华,为了寻求好莱坞的认可之时──像是〈葛蕾西出海记〉,费兹杰罗对自己在做什幺的温吞感觉显而易见。可有时,而且随着一九三○年代渐行渐远,费兹杰罗越来越拒绝臣服,不理会那些讶于他的写实主义倾向,讶于他向极端现代主义苍凉破碎的风格前进,或者就只是觉得什幺很丑恶的人。

费兹杰罗早期作品中的细緻精确,简洁优雅的句子,讲究漂亮的语言,在本书最优秀的故事中仍处处可见。在他的写作中,始终都有既活泼又阴暗的幽默,对美丽的人、事、地的痴迷,乐于抒写月光或斑驳的阳光对心情的影响,以及对他的读者与作品的感情。即使他终其一生都对自己能否重获读者的心而绝望,他都知道自己有多优秀,而且仍然可以很优秀,就如他在一九四○年春天告诉柏金斯的:

我曾相信……我能够(就算不是每次)让大家开心,那比任何事都有趣。而现在就连这一点,都像是杂耍演员廉价的美梦了,一场化妆成黑人的秀,在里面你永远是骨头先生[1]……

但在获得了这幺多之后,却要如此彻底、如此冤屈地死去。即便是现在,美国小说仍少有不受我影响的──再不济,我也是个有独创性的人。

儘管好莱坞对他身为作家的才华在许多方面都有害,他自己也一直清楚,但是对费兹杰罗而言,也并非全然负面的经验。在这些故事中,经常有一种强制的电影拉力,长场景只有描述而没有对话,就像是萤幕上的视觉影像。〈我愿为你而死〉中,一个男人在奔跑,气息越来越粗重,他爬上烟囱岩的楼梯,寻找一个女孩子;〈宁静土的气旋〉中,一辆救护车以慢动作撞车,乘客全身发抖、处处青紫地下车,却发现一辆载着尖叫不已的学生校车起火。像这类驾轻就熟或独创新颖的连续镜头,抵销或弥补了其他场景,比如在〈葛蕾西出海记〉里,婴儿爬上了竖琴,费兹杰罗的才华在这里不是妥协了,就是滥用了。他在一九四○年四月写信给赛尔妲:「我越来越讨厌加州了,我宁可把三年的时间花在法国。」但是在同年三月他又说:「我写了这些『佩特.霍比故事』,然后等待。我现在有个新点子──一个喜剧系列,可以让我再登上那些大杂誌,可是天啊,我已经是个过气的人了。」这些新点子,喜剧的而不是悲剧的,会让他再次深印人心。历经了风风雨雨以及酗酒生病,费兹杰罗始终笔耕不辍,并且努力反映出他的所见所闻。在这些故事身上烙下的真正的费兹杰罗标誌,就是抱持希望的能力。

安.玛格丽特.丹尼尔
二○一七年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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