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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谈》为吹不走的挂念而写:马欣和毛尖的影评魂

2020-07-04  点赞972   浏览量:248
对谈》为吹不走的挂念而写:马欣和毛尖的影评魂

影评人马欣(左)与毛尖(照片由新经典文化提供)
整理:Dot

长期观影并以专栏写作发表影评的上海华东师範大学教授毛尖与影评人马欣,近期皆有新作问世。本文由马欣提问、毛尖回覆,针对专栏写作取材与体裁的经营,对电影人物的爱憎,影剧手法的变迁,及影评人的文化位置等等,皆交换了诚挚意见。关于写作

马欣:
有时从笔触就可以看出男女调性。老师的文字,当初一读就很喜欢,其中有个强烈的印象是您的文字有男生的俐落与女生的细腻度,全然没有女性共生感的文字,您这样超乎男女的笔锋,是否也是长久酝酿,来自从小游离于各个群体的冷静观察?

毛尖:
衷心感谢你的观察,因为我最怕的就是被归入「小女人写作」。我大概是1997年开始比较有规律地写专栏,那个年代流行一个词,叫「小女人散文」。基本上我从写作之初,就在逃这个名词。也是因为在那样一个时代框架里,我会一直比较追求中性的风格,也试图用自己的写作展示一种中性,无论是情感中性还是用词中性,我一直企图达成一种,用你的话说,俐落感。
当然,这个,部分也是专栏写作决定的。2001年开始,我和陆灏一起给香港《信报》写专栏,当时每篇要求是800字。800字,如果随意抒个情,400字就没了,所以,从开始写专栏,我就比较自觉追求简洁吧,能不用形容词的时候就不用形容词。因此,我的所谓笔法也谈不上源于冷静观察,一半倒也是被专栏这种体裁决定的。专栏,就得说事。




(取自pxhere)

马欣:
老师的文字同时有华丽与苍凉的美,是因为直透人心的力度,比方您写萧红,那同理写作人的状况,还有女人的处境,情感埋得深。您多年笔耕,除了爱电影戏剧外,持续性写作其实很耗体力,会做这耗神与体力的工作这幺久,促动您下笔的情感是什幺呢?怎样的事物会兴起您想写作的念头?

毛尖:
真是要握握你的手。一般读者都觉得我们写专栏的特别容易,好像吃饱了撑的,消化一下写个专栏,其实专栏真的耗神。尤其6年前,我在《文汇报》开了一个叫「看电视」的专栏,隔週写篇正在播放的电视剧专栏,这事情,做一个月还有点意思,时间一长就发现自己找死,比环卫工作还辛苦,起早贪黑看一星期,成果1000字,真心为我好的朋友都劝我儘早收手,但至今我也还在写。
要说促使我写下去的动力是什幺,似乎常常也就是普通读者的一句留言,「等着看你对这部剧的评价」。我们写专栏的,就是这幺经不起读者的一点点鼓励。当然,说得雄伟点,我也可以说,我为人民看剧,但是我知道,我骨子里没那幺高尚,只不过写了20年,我对专栏作家的身分有了一种发自肺腑的认同,我自觉自己就应该在一线工作,在一线当清道夫。

马欣:
老师从写评论和专栏起家,您如何看待「专栏作家」这个身分?您曾说「现在更喜欢用婚姻的态度对待工作,和工作谈情说爱哀哀怨怨的阶段过去了,我们彼此接受彼此陪伴」,能否谈谈这些年写作的心境变化,写作对您而言是什幺?出入不同文体的写作,对您有什幺不同的意义?

毛尖:
专栏作家,本质上就是火线战士。一般情况下,我们总是在第一时间发言,不会等别人发完,我们总结一下,那当然比较保险,但我们不行。专栏是有新闻性的,我们需要在事情发生的时刻做出评论,一旦说错话,就会被人骂浮躁。说起来也挺辛酸,我们专栏作家一直在干累死累活的事情,却又常常没名没份。作家觉得我们像小三,读者觉得我们像打手,类似美剧《24反恐任务》里的主人公,一发生事情,我们马上得揹着子弹出发,有时还误伤友军,里外不是人。不过这幺多年过去,我现在已经非常认同专栏作家这个称呼,说到底,专栏作家就是为乱世而準备的。
至于我说的和工作进入婚姻状态,不是指写作,是我在大学里的工作。刚开始教书的时候,各种不适应,包括有时的早起、经常的会议,一直想辞职回家专职写作或当妈。现在我和工作彼此磨合好了,或者说,我也在教学中找到了乐趣。如此,工作和写作,加上家庭,成为我的三个支点吧。
写作而言,我根本不敢说我能出入各种文体。当然,用我自己对文体的定义,也还能说一下。我对文体的定义是,1000字是一种文体,5000字是另一种,10000字又是一种,这几种,我都尝试了,目前而言,我自觉在1000字文体上,我可以做得比大多数人好。不同的文体,让我用不同的方法思考,说来话长,我好像已经说多了。

马欣:
情感如老师笔下像一寸灰,以写作勤拂拭,但灰总又生来,我们像个清洁人员,徒劳但值得。老师做为写作者,最心心念念,让您勤拂拭也不厌倦的主轴是什幺?

毛尖:
我其实绝对不是一个勤拂拭的人,倘若不是有专栏,我大概什幺也不会写。每次写专栏,也都是死期前几个小时动手。但我有写作,或者说专栏伦理,答应别人的事情,我一般都会做到。上海也算是中国大陆地区最讲游戏规则的地方,我接受了这个城市对我的刻画和改造,所谓说到做到吧。至于一寸灰的灰,那是不会捨得去拂掉它的,灰是生命舍利子。

马欣:
撰写评论偶有好评差评,老师曾因写这些文章遇过什幺故事?您与评论过的人,生活中会来往吗?

毛尖:
太多事情了,坏事也没法说。因为说坏事,不点名,就没意思。至于好事,那也实在太多,因为不能说坏事,也就不想说好事,否则显得我心灵很软弱。写评论,总会得罪很多人,这事情,最介意的倒是我妈,她常说,我种棵菜,你要说我不好看,我都心里不高兴,就更别提其他了。因此,若要是被我荼毒过的作家、编导和我妈一个社区,估计我妈得天天给人送鸡蛋送青菜去。也不是我妈特别善良,可能我妈更懂得生长的艰辛,而我,更喜欢黑帮电影,我喜欢用斩截的方式来表达意志,无论是爱是恨。




(Photo by Samuel Zeller on Unsplash)

关于电影

马欣:
有没有哪个电影中的人物,是让老师很想下笔,甚至想到他,仍然觉得这人一路鲜活到现在不过时,仍能被一写再写的角色?(我的是《黑暗骑士》的Joker,他在那时出现,正好是世界翻了一个篇章的时候。)

毛尖:
太多了。年轻的时候,特别喜欢亨弗莱.鲍嘉(Humphrey Bogart)扮演的侦探,因为不管他是说话还是沉默,都有一种迷人的神祕感,以及卡莱.葛伦(Cary Grant)演的无辜男人,他的雌雄莫辨感具有一种真正的喜剧性。还喜欢欧洲演员尚‧路易‧特罕狄酿(Jean-Louis Trintignant),就是《慕德家的一夜》(My Night At Maud's)的男主,他特别知识分子又特别乾净。
还喜欢脸叔(柯林.佛斯Colin Firth),他的达西最接近我想像中的《傲慢与偏见》男主。不过现在年纪大了,开始会喜欢一些更朴素的东西,像小津电影中的笠智众。我在《一寸灰》中也写了,我现在喜欢这种不散发一点男性气概的角色,他们就像小津电影开头的那块亚麻布一样,声色不动尽在其中。发现说了一圈,说的都是男性角色。女性人物方面,也数不过来。我很喜欢梦露电影,梦露的性感就是本色是天真是素朴,恨不得能守护她一生。

马欣:
如今的电影有的很好,但秀下限的也不少,像老师《一寸灰》谈到的《五十度灰》(台译:《格雷的五十道阴影》)。老师令你担忧的是,在未来,拥有大资料的人会成为新的霸权新的致幻剂,老师是否也会担忧这会影响到电影的本质,以及多年来建立的集体品味流失?(我这两年的确有感觉,有些电影愈来愈像三合一即溶式咖啡,但却获得相当多的乡民口碑。)

毛尖:
没错,现在影视剧的语法完全改变了。大数据时代,影像受数据原则操纵,比如,观众喜欢萌,就为主人公加入萌元素;观众喜欢主人公有点暗黑,那就加入暗黑元素。数据还要求女主得有三个追求者,男主两个,于是,像《红高粱》这样的小说,改编成电视剧后,就跟原着没啥关係了,女主出场两个小时换了3个男人,男主则因为不同数据库的要求,有时足智多谋有时呆萌脑残。
这就是眼下大量影视剧的製作方法,用你的话说,是三合一,即溶。当然,这种三合一,如果数据之间合成得好,也能获得成功,比如暑假红遍长江南北的《延禧攻略》就是一个例子,魏璎珞性格简单,数据库人格,不过数据匹配人物成立,网友看了一片叫爽声,估计会成为年度收视冠军。

马欣:
老师书中提到「颜值」就跟「米拉波」一样,我的确有一种审美正在失去的感觉,一如电影《绝美之城》(La Grande Bellezza),主角那个作家走过盛世也转身迎来失落的感受?您身为一个电影评论员是否也有同样感受?

《绝美之城》预告

毛尖:
这个问题,怎幺说呢,既是,又不是。作为影评人,我们的文化位置显然已越来越难堪。20年前,我刚刚进入这个行当的时候,「影评人」头上还有点光环,一起吃饭,起身说去看电影,朋友都还觉得是爽事。现在不一样了,大闸蟹吃到一半,说待会儿还有场电影,朋友纷纷投过同情的目光。每年要专业看那幺多烂片,我和周围不少职业影评人一样,有时会怀疑人生。这跟《绝美之城》差不多。不过,另外一面呢,在令人沮丧的萤屏内外,常常突然,也会冒出让人惊豔的电影和电视剧,比如最近看到的《无双》,一下子让人觉得香港电影不死,一个人走在路上,又能兴兴头头很久。

马欣:
关于观看电影的方式,曾有人问我说:你看电影是否写笔记,不然之后怎幺写?我不写笔记,因为觉得自己会妨碍进入故事里,进入主角(导演)的潜意识里。现在常看到有些影迷边看电影边写笔记,想知道您对观影过程的想法?

毛尖:
我也从来没有一边看电影一边做笔记的习惯。我有个很好的影评人朋友,她就倡议边看边写,但我完全不行。我更希望把自己放在一个普通观众的位置上,去经历一部电影的情绪起落,既被电影迷得人五人六,也能被电影气得要死。这方面,我基本是有些本能地拒绝把自己的电影眼光职业化,所以也不想保持审慎的距离,至少在第一遍看电影时不会。我写影评,也尽量不用术语,我希望我和观众能在最大公约数上分享观点,我们彼此不卖弄不装逼,在「人之常情」上说服自己和读者。

后记

马欣:
那天总编问我,访毛尖老师好不好?自然是好,我们都是信奉中性书写者,我们都是在人性中爬格子的人,我们都在书中写过萧红,我们都惦念哥哥张国荣的艺术成就。我们泡在电影里苦海无边地叫苦,但如她书中点到的「一寸灰」,我们何尝不是因为这点吹不走的挂念而写作呢?

她的《一寸灰》,我坚持住在《阶级病院》里,我们习惯看人也投射看自己,一双鹰的眼,终究降伏在笔尖里。

根据这两年的观影经验,觉得电影日趋两极化,一种是情感看似浓郁,但却浅浅地漂浮在水上,如油一样怎幺都潜不进故事这深水里。但观众也会趋于两极化,只要那样的情感就票房奏效。那些看似澎湃,实则是一捞就起的人生,无法为人生定锚,但有些人会以为看了一场好电影,如同布希亚理论里的后现代的拟真,许多片拟真了过去好片的雏形,核心是什幺倒也囫囵吞枣地无所谓了。

于是才问毛尖老师是否也觉得审美正在失去的感觉,一如电影《绝美之城》作家在狂欢时代回眸时的疑问,我也如毛尖老师周围的职业影评人一样,有时会怀疑人生。最让影评人难过的不是爽片(爽片我们看了也笑呵呵啊),我们怕的是没有直探人性,却模仿好片的电影,剧本一缺,这种「模式先行」的电影会愈来愈多。但偶尔,只要偶尔就好,就像毛尖老师说的看了《无双》,或是看着人身影走进暗巷仍无所惧的《啊,荒野》,那种真心诚意的电影或剧,你就会觉得够了,自己可以再走下去,即使也跟老师一样看得头昏眼花。

如老师说得好,《延禧攻略》是数据型人格,彷彿是大数据算出来的主角。我想,以后大数据会为我们演算出更多的「成功角色」吧。如果有这幺一天,那我只要有看破世情的「如懿」,或想起一点点《火花》里把带刺梦想抱得满身伤的德永,以及像毛尖老师说的一个读者的回馈,我们就会继续坚持着向众人说:「这才是我们心中的好片。」即使我们在这圈子,即使我们被骂也无所谓,因为我们都拥有影评人的灵魂啊。

一寸灰
作者:毛尖
出版:新经典文化
定价:360元
 【内容简介➤】

作者简介:毛尖
浙江宁波人。华东师範大学外语系学士,中文系硕士,香港科技大学人文学部博士,现为华东师範大学教授,上海作协理事,上海电影评论学会副会长。研究涉及20世纪中国文学和电影,世界电影和英美文学。近年来,注重研究当代中国影视和都市文化状况,在上海、香港、台北、新加坡等地均有专栏。着有《非常罪,非常美:毛尖电影笔记》《当世界向右的时候》《乱来》《这些年》《例外》《有一只老虎在浴室》《我们不懂电影》《夜短梦长》《遇见》《一寸灰》等20种。


阶级病院
作者:马欣
出版:麦田出版
定价:350元
 【内容简介➤】

作者简介:马欣
同时是音乐迷与电影癡,其实背后动机为嗜读人性。在娱乐线担任採访与编辑工作二十多年,持续观察电影与音乐,近年转为自由文字工作者,从事专栏文字的笔耕。曾任金曲奖流行类评审、金音奖评审、中国时报娱乐周报十大国语流行专辑评审、海洋音乐祭评审、AMP音乐推动者大奖评审,乐评与电影专栏文字散见于各网路、报章刊物,如:《中国时报》娱乐周报、《联合报》、《GQ》、《Vogue》、诚品《提案》、《KKBOX》、博客来OKAPI、MTV中文音乐网站、娱乐重击网站与《Hinoter》、《音痴路》等,着有《反派的力量》、《当代寂寞考》、《长夜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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