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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诗人的最高讚美,也许就是成为一个水电工

2020-07-04  点赞701   浏览量:390

对诗人的最高讚美,也许就是成为一个水电工

大概新世纪到来后不久,创意市集刚盛行的时候,我开始注意到瞇。那时她的身份是玩诗合作社的一员。「玩诗」会用各种怀旧玩具和读者互动,或是把诗印在名片上、发票上,甚至买下报纸的整版分类广告。瞇比较低调,只是默默摆出她自製的底片诗。原来她家里开的是沖印店,当传统摄影式微,瞇抢救下几箱作废的底片盒,精心加工后,让人可以像胶卷一样把诗拉出来阅读。没用的东西,就这幺变成诗的载体,也提醒了一种古老却新鲜的生活方式。

玩诗代表新世代对殿堂文学的一种颠覆,採取的手段是传播方式的变革。但瞇对写作的自觉与成熟,却是在这股游戏浪潮退潮之后。她和伴侣老斌在台北的僻巷经营私房餐厨,用健康的食材研发独创的料理;后来又双双搬到台东,耕读为生。瞇从来不是浪漫抒情的诗人,与土地一步步的亲近,带来的不是田园的咏歌,而是被自然所启迪的,人与自然伦理的思考,以及在这个架构底下,照见人类社会行为的种种乖谬。

人近中年才出第一本诗集,完全不收玩诗时期作品,作者虽然谦卑,实际上却充满自信。她知道自己为什幺而写。瞇的诗不见台湾诗坛的脉络影响,反而接近东西哲人的思辨与提问。巴斯卡《沉思录》中所云:「我们可以描绘一切可想像的无穷巨大,那包含宇宙、星辰与地球,然而在每个最小的跳蚤,我们也会发现那无止无尽的内在现象,那亦是无所不包的空无。」几乎可以当作这本诗集的题辞。瞇的「跳蚤」包括她的兔子斑斑与猫咪喵喵,马戏团的猴子与军中被虐杀的士兵。瞇向来笔调冷静、遣辞平易,但不代表不动感情,她的「齐物」观点由于现实感强大,往往挑战我们的道德界线。比如她写马路上的小黑狗和小蟑螂,同为脆弱的生灵,所获待遇却别如天壤。同样的,雨或者雪,也在人的眼光中有了不可思议的阶级等差。

如果说诗人的首要价值,在于揭开习焉不察的惯性、指出思考的盲点、暴露世界的真相,那幺瞇的诗──即令最为玩笑的那些──从未偏离此一核心价值。书中含括了近年众多社会事件的刻痕:海岸开发、淡江大桥、文创变调、大埔惨案、洪仲丘事件、太阳花运动、同志议题、藏人流亡、甚至台北美术奖的虐待动物争议……在瞇的诗里,透过孩子般的简单口语,便直命要害。这些批判,多係针对人类崇尚「万物为我所用」的自大心态。瞇论述的方式,却往往箭头一转,朝向人的自身:

你太有用了

你太好用了

你太容易用了

没有人比你更好用了

你生出来就是要被用的

孩子,你要做个有用的人

这也点出为何诗集名为《没用的东西》──虽然另有一首更为犀利的同题诗作。

相较于前行代诗人,或为峰顶的诗魔、或为宇宙的浪子、或为潇洒谈笑的学者、或为温柔蕴藉的情人,崛起于二十一世纪的一批前中年诗人,却隐隐然出现了一个「鲁蛇诗派」。领衔的当然是写〈失败者的光环戴在我头上〉的隐匿,然后是《原来女孩不想嫁给阿北》的许赫、《我想做一个有用的人》的沈嘉悦、《失去论》的eL。当然这是历经资本主义过度开发之劫、经济与环境一併衰退的必然后果,显现了一个疮痍满目世界的时代精神。而《没用的东西》却退一步海阔天空,化「无用」的悲怆、愤懑、不甘,为认真看待无用之可贵、可爱。没有这个论述,自然只是暂时避世的桃源,有了瞇,才「见山又是山」,见证人从自然一步步退出的足迹。

在诗集早期的短诗〈运动〉中,瞇已看透现代文明的愚蠢与徒劳:「农夫不用运动/因为一直在动//动物不用运动/因为一直在动」。而〈生死〉更直陈生命的矛盾:「火柴不点就不会死/火柴不点就会死」,其中自有一股悲观进取的决心。瞇着眼看世界,是想看得更清楚。瞇诗中的自然,也从来不是粗枝大叶的纯真,而是力与恶与善与美的複杂作用。

2012 年,我在《卫生纸+》的来稿中,看到瞇交出了〈写〉这首诗:「不是为了越写越好」,一句话照亮心眼,我知道瞇已找到她写作的意义,远胜众多以「写好诗」为使命的资深作者。写,是为了生命的思索、价值的呵护,重点在传达不得不传达的讯息,修补世界的歪斜与断错,而不在文学的位阶或令名。在这个意义上,对诗人的最高讚美,也许就是成为一个水电工──

 有些水电工只修水电

有些诗人只写诗

有些水电工和诗人

他们连接世界

以这本诗集为证,我确信,瞇当之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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